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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休记趣之一

www.xibuxinwen.com.cn(2026-04-10)来源:西部新闻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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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休

  六十岁的日头走得贼快,倏忽一下,窗影就斜了。屋里那些光阴,值钱不值钱的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摸了个空,你回过神来,只余下一地的影,薄薄的,浮着尘。两鬓的白和眼角的细纹,不是一夜愁出来的,是岁月的剑霜逼出来的!稀稀疏疏,衬着头顶那愈发开阔的天庭,倒有几分像秋后收割罢的田垄,秸秆茬子短硬地立着。人活到这份上,就像一张用久了的宣纸。边角起了毛,颜色是沉静的黄,早年写上去的墨迹,有些地方也微微地洇开了,边缘晕出一圈温润的模糊。可这张纸到底是囫囵的,没有破,没有给虫蛀出大洞,还能平平展展地铺着,容得下一点暖阳,或是半窗月光。这,我便很知足。

  回头望去,那来路竟是一片的苍苍茫茫,雾似的不真切了。少年时计较的那些,面子的光鲜,口舌的胜负,还有那一个个或金或银、或大或小的名头,如今想起来,真像极了寓言里那下山的猴。见了玉米,欢喜地掰下;见了桃子,丢了玉米;见了西瓜,又扔了桃子;最后去追那永远追不上的兔子,到头来,依旧是两手空空地上山去。人的那点占有心,大抵如此罢。占有着,便觉无趣;金钱多了,常常让人堕落,美女唾手可得,便是人兴味索然,尽了一切,那“一切”本身,怕也失了意义,成了白茫茫一片,反倒没了活着的兴味。所以,那些能真个放浪于山林,或是啸傲在市井的,在我眼里,都是了不得的神仙,了不得的英雄。

  大学刚出来的毛头小子,二十二岁,便立在了高中的讲台上。第一课,是朱自清先生的《荷塘月色》。那时胆子也大,只捏了一根粉笔,用我那醋熘的普通话,竟将全文给学生背了一遍。背得是极尽了全力的,汗涔涔的,声音怕是也有些抖,只觉得那满堂的眼睛,亮晶晶的,像夏夜的星子,全落在我身上。从那以后,我便逼着自己,凡要讲的课文,必先背得烂熟。站在那三尺讲台上,看着底下那些年轻的脸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,仿佛自己是个传道的,他们便是虔诚的徒众。这感觉大约只持续了五年,我便从讲台移植到了省报副刊的那把椅子上,成了一名文化记者,一名副刊编辑。

  那时心气是高到了云层里的,以为笔下真能生风雨,笔底会起风霜。心里供着“文学”二字,觉得那是顶神圣的桂冠。几十年光阴,水一样流过去,那粒文化的种子,在我这具乡野带来的躯体里,竟也慢慢地生了根,发了芽,长成了一些可以称作底气的东西,和几根不肯轻易弯折的骨气。这职业给我最大的馈赠,便是让我得以结识了许许多多“文化人”。有全国闻名的大侠,也有地方上的贤达。每次去拜访他们,采访他们,坐在他们那或雅致或凌乱的书房里,听他们谈天说地,论古说今,那话语间流出的见识与性情,便像无形的雨露,一次次地、默默地滋养着我这个从田垄里走出来的灵魂。竟也慢慢地葳蕤了我的灵魂。

  尤其在这秦地,文化的根是扎得极深的。许多过去在书本上仰望的名人,竟也能因着一通电话,便约在一处茶馆里,清谈半日。见他们,比见某些端着架子的长官,反倒容易得多。这么多年,也陆陆续续地,送走了一些人。胡采、杜鹏程、柳青、路遥、李若冰、陈忠实、刘自椟、付嘉义、刘文西……这些名字,一个个都曾是照亮这块土地的星辰。他们一走,我掌管的这块副刊,便总要生出几篇悼念的文字来。编发那些文章时,他们的音容笑貌,便又在字里行间活泛起来。刘禹锡说“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”,我于这职业里,算是体味得最深了。我这辈子,大约注定是要活在这些人的影子里的。这影子是厚实的,温润的,像老宅屋檐下的阴凉。躲在这阴凉里,替他人做着嫁衣裳,一期一期地,料理那些或老辣或稚嫩的文字,竟也于这无声的料理中,料理出了一点点自家的风华有趣的感觉。这大约便是我的命。我认,并且觉得,这命不坏。让我见官不惧,见商人不屑!一眼能洞察出一件事一个人的内里!尽管和文人打了一辈子的交道,官没当大,钱没挣下,但有一群文化艺术圈层的朋友,和有趣的灵魂相遇是一生的幸福!

  做编辑,尤其是做文化副刊的编辑,是一门“坐”的功夫,也是一门“看”的功夫。案头的稿子,常常堆得像小山,你得有耐心,得像一个老农在自家的地里逡巡,目光如筛,从那密密麻麻的字缝里,寻出一棵不一样的苗。有时,一篇好文章,就像是杏树长在了梨树林里,或是梨树混进了杏树园子,被你寻着了,心里便“咯噔”一下,那欢喜是静悄悄的,细细的,一丝一丝地,从心底里渗上来,却比什么都受用。这大约便是一个编辑的福分了——你不能挥斥方遒,指点江山;也不能挥金如土,一掷千金。你所有的天地,便在这方寸之间的版面上。你只能像摆弄少女的裙褶一般,很是受和喜乐!

  这职业,自然也让我遇着了形形色色的人。记得有一回,去采访贾平凹,正巧赶上他四十岁的生日。场面是热闹的,来了许多人。一个高挑的女子,送了他一支如椽的大笔,笔杆子快赶上一棵小树,的手臂粗。平凹接了笔,与人合影,一边是那杆高过他头顶的笔,一边是那高过他半头的女子,他站在中间,真真成了一个“凹”字。我在旁边看着,觉得这画面有趣,却也有些滑稽,忙说:“平凹,不妥,不妥。”便让他将那笔扛在肩上。这一扛,赳赳的,倒显出一种秦人的朴拙与大气来。第二日的报上,登出的便是这张“扛笔”的照片。

  也有许多普通的文学爱好者。有个叫陈玉的女孩子,从商州山里寄来文章,那文字里透出的清纯灵气,像山涧里没经过世事的溪水,猛地撞了我一下。我便立刻将它发了。回信时,只写了四个字:“多读,多写”。这四个字,是当年贾平凹鼓励我时说的,如今我又原样送给了她。后来,她便没了音讯,像一滴水,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人海。编辑部里,人来人往,多是这般。只是偶尔,在别的报刊上,看到她获奖的名字,或是读到她那愈发成熟的作品,心里便会泛起一丝淡淡的、老农看见自家栽的树苗终于成材般的欣慰。

  编辑当得久了,身子像是被那把椅子生了根,心思却像春天的野草,漫无边际地野了起来。年轻那会儿,总觉着自己是一片云,一阵风,是要无拘无束地飘到天涯去的。如今,倒觉着自己更像一棵树了。一棵老树,根须深深地扎在秦地的泥土里,枝干却还想着要向着天空婆娑挪动,靠的是笔下那些方块字;言语,靠的是编排出的那一方方版面。这么多年下来,也得过一些名头,“优秀编辑”、“先进工作者”、全国性的副刊奖项……证书和奖杯,竟也积攒了满满一箱子。待到退休搬家时,看着那一箱沉甸甸的“荣誉”,忽然觉得是个累赘。那些金字的封皮,在午后的光里,反射着有些刺眼的光,仿佛在提醒你什么,又仿佛在嘲笑着什么。想起林语堂先生的一个比喻,他说西方人赶驴子,为了使驴子不停地走,便在它脖子前头挂一根胡萝卜,那驴子便以为努力向前就能吃到,于是一生奔走,至死方休。我看着那一箱子东西,忽然觉得,自己这大半生,是否也在追逐着某些看不见的“胡萝卜”呢?想到这里,竟有些索然。后来,心一横,便将那整箱的“荣誉”,都当作了废纸与垃圾,扔了出去。扔掉了,心里反倒空阔了许多。那名头,原是不顶吃,也不顶穿的。

  当然,这行当里,也有让人窝火的时候。遇着那种专事抄袭拼凑的“稿皮子”,东西是东拉西扯来的,脸皮却厚得城墙也似,还要来催问,来讨要好处。心里是烦恶的,像吃饭嚼到了砂子,面上却还得敷衍着,应付着。我不是谁,谁也比我强,我所能守住的,不过是我心里那点分寸。该上的,让它上;该凉快的,便也只能请它去一边凉快了。好在,更多的时候,是那些不期而遇的暖意。正为版面的一处空缺发愁,电话便响了,一篇恰到好处的文章,便从千里之外送到了案头。那真是久旱后的甘霖,不偏不倚,正正地淋在你焦渴的心田上,透心地爽。我们这些摆弄文字的人,我们这些在纸上“编织”生活与思想的人,在有限的、贼一样溜走的光阴里,我们编呀,织呀,总想织出一幅与众不同的锦绣来。可闹哄哄一场,灯熄人散时,又能剩下什么呢?也不过是诗人穆旦说的那一句:“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,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。”

  退休单位是要告别了。那些调动过我悲喜的人,那些牵动过我心神的事,密密麻麻,纵横横横,都像经纬线一般,织进了我的骨血里。就像徐志摩那样,“挥一挥衣袖,不带走一片云彩”?那衣袖是挥不动的,太重了。闲下来,便爱上了一健身,我有一帮健友,和哑铃杠铃杠上了,每天撸铁深蹲,抗阻着岁月对肌肉的剥蚀,让生命在折磨中精神追涨!还有一群书画爱好者组成圈子,还有一群酒友,长安城人千万,与我又何干?就那几个鬼,不见常想念,见了又何干?喝酒闲扯加掼蛋!生活依旧充满阳光! 昨夜的星辰还依然在闪烁!暮色像稀释了的淡墨,恍惚间,仿佛就走回了那再也回不去的往昔。老家村口那堵被风雨剥蚀了的石头土墙,童年时一同滚在泥地里的玩伴,如今已老态龙钟,还有那散落在各处、各自为生计奔忙的兄弟姐妹……他们都像是我生命里的浓绿的大树。我曾倚靠着他们,他们也曾经倚靠过我。如今,手足成了空中偶尔交错、却又各自伸展的枝桠。只剩我这老树一根老干,还立在这苍茫的、无边无际的暮色里,承着最后一点天光。

  我知道,人生的有些门,到了一定时候,便会自动地、无声地关上,任你怎么推,也是推不开的了。但或许,在别的什么角落,有些窗,又会悄悄地为你打开一线,透进些你从未留意过的光。老,就老吧。变老的时候,一定要变好。老了,也有老了可以向往的境地。我不去求什么特别好的境地,那太奢望了。我只愿能如今日这般,健健身喝喝酒嬉戏墨慢慢地走,细细地想,将这一生积攒下来的、琐琐碎碎的温暖与凉薄,都拿出来,在记忆的阳光下,再好好地暖一暖。然后,心平气和地,将这一切,都交还给无言的岁月。岁月拿去便拿去了,我这张老纸,能洇开一点墨迹,留下一点人形的皱褶,便算是不枉了这一场人世间,去球吧!人生最后都是一个模式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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